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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美食三题

作者: 张大斌2023/11/18随笔

羊肉串

到新疆自驾游二十来天,足迹踏遍天山南北,几乎算得上把新疆游了个遍。每天的吃食,除了早餐,只要是进店就餐,差不多都有羊肉串。

羊肉串是新疆的特色美食,可以当成隐形的新疆代名词。在中国,一提到羊肉串,前面都知道省略了两个字:新疆。卖羊肉串的人更懂,有招牌的,必然写着新疆两个字,深怕别人不知道。烤羊肉串的时候,也必然很新疆,头上一顶维吾尔族帽,吆喝起来也是特别地道。

我们去新疆的一群驴友中,有一个美女的老公就是新疆农垦二代,在那里长到十四岁,才回四川老家。把一个从无到有的生命,养了十四年,这个地方大抵也算得上他的故乡了吧,那里的山山水水都会深入骨髓。尽管家里活路再忙,都自己一人揽下,坚决支持爱妻来新疆走一走看一看。他对妻子的要求,也很简单,吃遍新疆美食。那美食,排在第一的就是羊肉串。可妻子,老天偏偏安排她做一个羊肉排斥者,闻之则五脏六腑集体抵制。

“为了我老公,我死也要吃!”该女子也是个犟驴,和羊肉杠上了。

到新疆吃羊肉串,是绝对放心的,不会有鱼目混珠的,全都货真价实,新疆的羊,新疆人烤,新疆味道。

但一路吃下来,饥肠辘辘暴殄天物的我们,虽然隔着语言障碍,也吃出些名堂来,知道新疆羊肉串,也不是笼而统之,各有各的区别的。

羊肉串看似简单,一根签子,穿上羊肉,加上佐料,在火上烤熟,如此而已。

其实不然。每一样都有奥秘。签子有铁的、竹的、木的。聪明的厨师都晓得,这些材质,不仅构成美食的观感,更关键的是,它要参与到美食的建构中,签子不同,味道肯定不同。有一回吃羊肉串,价格比别的地方贵,我们不明就里。卖羊肉串的师傅说,东西不同,我们这是红柳羊肉串。果然,烤羊肉的签子是一根红柳枝条,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原来,最好吃的羊肉串,是红柳羊肉串。后来,我在电视上看到,新疆还有红柳烤鱼,特色得很。

晏子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则为枳。“一道特色美食之所以无法迁徙,都有许多无法迁移的东西。新疆羊肉串最主要的食材,羊肉,那就是地地道道由天山南北雪水变成的。

从新疆回来几个月了,驴友们都淹没在人海中各奔东西。有一次偶遇美女驴友,未及我开口,她径直对我说,好想吃新疆的羊肉串哟。一道美食竟然改变了她的味蕾。我想,她现在想吃新疆羊肉串,绝对是为她自己,而不是老公。

新疆羊肉串的活色生香,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美感,的确让人心心念念!

缸子肉

马上就要到喀什葛尔了!芳在车上一直念叨,一定要吃缸子肉,这是她海哥说的,不吃不甘心,大有不吃就不准回去的架势。

新疆的美食以羊肉为主,全羊宴已托老乡的福,吃到载歌载舞,月明星稀。

但席上没有缸子肉。

不到喀什,不算到了新疆。现代化的时代正在不断抹去不同城市的个性。浓郁的西部风情,只有在喀什葛尔的岁月里还鲜活如初。把新疆美食简化到极致而又风味独特的缸子肉,也成为喀什葛尔西域风情的花蕾。

不到喀什葛尔枉到新疆,不吃缸子肉,枉到喀什葛尔。

导航上直接搜索缸子肉店,选择评价最好的店铺,前进。

可是,到达卫星定位的地方,却并不见想象中装饰独特的餐馆。我们只好下车打探。周围都是维吾尔族兄弟姐妹,好不容易问到一个懂一点汉语的兄弟,沿着他手指的方向,拐进一个角落,小小的店铺名才吝啬地让我们看上一眼。那可真是酒好不怕巷子深啊。店铺中间偌大的院坝一溜儿排着操作台,几个师傅忙得手忙脚乱。见我们进来,一个维吾尔族大妈便把我们引到一间屋子坐下,各自用各自的语言表达,我们听不懂她说的啥,她也不管我们说的啥意思,彼此叽里呱啦一通,了事。好吧,既来之,则安之。安客在这里就像跑龙套,走走过场而已。

扑腾了一天,肚子里的空城计还在上演。进店时看到操作台上刚烤出的馕,那香味早已让味蕾举起手来,便想叫服务员来几个打个前站。我们叫了几声,只有房间里的四壁听见,服务员一点动静也没有。我们彼此不爽地苦笑,等表情还没有完全到位,房门“吱嘎”一声,一叠散发着新疆小麦特有的清香味的馕,来了。

新疆有很多地理标志,馕算一个。在乌鲁木齐大巴扎,高高耸立的一个圆形的昭示牌,就是馕。馕是新疆人的基本口粮,是新疆人世世代代念兹在兹的乡愁。在新疆,馕,随处可见,随时可吃。我当然吃过。虽然为她独特的风味而感叹,但此时,饿,才是主要矛盾。虽然吃缸子肉,才是我们的根本目的。

吃缸子肉这顿饭,可以载入史册,没有比它更为超出我的想象的一次就餐了。每个人两个馕,不大,很秀气的那一种,和内地烧饼大小差不多。一人一个缸子肉。各自完成任务,互不交换共享。那缸子其实就是内地早已成为古董的搪瓷水盅。盅里一整块羊肉,几坨萝卜。整个食品简朴低调,没有一丝一毫的花里胡哨。我们每个人都在心里质疑,这就是传说中的美食吗!

的确是的!

当味蕾一碰上羊肉那一霎那,这美食就石破天惊地在口腔里炸响了!

纯粹的肉香,入口即化,肥而不腻,艳而不妖!

只剩几坨萝卜了。来不及细想,直接入嘴,好家伙,萝卜的清香咋会是这种沁入心脾的感觉呢!

好吧,索性连汤也不放过。这时候,维吾尔族大妈恰到好处地进来了,用手比划着吃法。我们终于看懂了,是叫我们把馕扳开放到缸子里吃。哇塞,缸子里的汤马上就被馕吸入,吸干,像小羊羔喝水,咕咕咕地冒泡。而馕进入口腔,就像和羊肉汤在口里烹煮,而口腔,成为独一无二的烹饪器皿,真是妙不可言。真后悔,自己饥不择食,缸子肉还没来,就吃掉了一个饼。

在喀什葛尔古城逛到深夜,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上街吃早点,正合了新疆人吃早点的节拍,见满大街都是缸子肉。原来,缸子肉是喀什葛尔的早点。

由于对缸子肉的痴迷,上网查了一下它的来历。结果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喀什兴修水利,有领导心疼修水利的人,给他们改善伙食,送去羊肉和萝卜,却找不到如此巨大的烹饪器具。领导眼睛尖,脑子灵,见每个人身上都挂着一个缸子,于是决定,将羊肉和萝卜分成小坨,放在每个人的缸子里烹饪。领导一不小心,就创造了奇迹,发明了一道伟大的特色美食!

会吃也是一种美学!缸子肉告诉我们,让食材本身充分表达,简单到极致,才是人间大美。

馕坑肉

餐饮文化讲究文化,色香味一样都不能缺,还得有一定的仪式感。在这点上,新疆吃食完全不输于内地。那些远涉边关的游子,款待家乡的来客,管它是否沾亲带故,可是绝对的和盘托出。唯有正式才显出强烈。游子给出的答案,不啻于满汉全席。是的,新疆有啥,大不了就是多几只羊吧。是的,咱就是羊多。来就请你吃全羊宴。整个夜晚都拿来陪你,不醉不归,醉了就唱,边唱边跳,给你献上心中最洁白的哈达。

如果全羊宴只能算一个菜,新疆就认,没有菜谱。

全羊宴里没有馕坑肉!

一只羊的材料,不够用着馕坑肉。我吃过多次全羊宴,没有馕坑肉的记忆。只有这次自驾去新疆,才知道有馕坑肉。

制作馕坑肉,其实非常简单,就是把带骨的羊肉,放在馕坑里烤熟。

越是简单越是复杂。新疆吃食的最大特色,就是本味,原味,草原味,雪山味。馕坑是新疆特有的烹饪工具,用羊毛合上粘土烧制,形似倒扣的坛子。这种烹饪工具极为聚热,柴火散去烟雾化作红碳后,你分不清哪是馕坑哪是红碳,还带着生命余温的羊肉块,立即放入馕坑,烤出的羊肉,那就绝对原汁原味了。

用馕坑烤制,不仅保持了游牧民族的烹饪传统,而且,这种原始的制作方法更能锁住肉的营养和芳香。这不能不说上天没有亏待游牧民族。这犹如内地打渔郎在船上煮鱼,刚打上来的鱼,立即开膛破肚,舀几碗河水,加点盐,就是鲜得不能再鲜的美食了。

当然,馕坑肉除了保存它原始的本味之外,为了满足更多人的口味,现在都会加上些香油佐料,让人讨厌的膻腥味,早就遁逃无踪了。

现在,内地还没有大流行馕坑肉,不像羊肉串那样遍布大街小巷。所以,馕坑肉对于内地人来说,还是需要口福的。

新疆吃食如此独特,便不易迁移,如果迁移,总会缺少这样那样的东西,吃起来就不是那个味。即使像贵妃吃荔枝那样,八百里快马加急地传递,出现在你门前的,还有馕坑的余温,但你能吃到新疆特有的地域风情吗?

行程两万里,吃上一口馕坑肉,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