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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吹过田野

作者: 蒋忠民2023/06/16散文

记忆中,秋风吹过故乡的田野,成熟饱满的中稻,黄灿灿地勾着头,随着秋风轻微摇曳,发出稻穗与禾叶之间亲密接触摩挲的沙沙声。曾经养着禾花鱼的稻田间,沿着水向扯起禾蔸形成若干条浅浅的小沟,最后一批肥美的禾花鱼扑拉着顺着这些小沟跑出来,跑进农家的鱼篓或者大盆里。细碎的流水声、鱼群的跳水扑腾声、人们彼此的询问声和大人呵斥调皮孩童声,混织成秋天丰收大合唱的序曲。家家户户带鱼归,男女老少带笑容。暮色降临,小村上空袅袅的炊烟,飘散着令人馋涎欲滴的鱼香。

秋色渐深,流过一大片稻田的堰沟里的水益发清澈,稻田里的水随着秋风渐少,稻田里的泥土随着秋风渐干,开镰了。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终于开始收获。那些插在门前墙眼里闲置了几乎一年的禾镰,被取下来,擦去镰把上的灰尘,磨掉镰身的锈迹,握在每一个劳动力手中,面对随风轻轻摇曳的成熟的稻子,一展身手。

禾镰不同于一般的镰刀,刃口不是平滑的而是密密麻麻的细小的锯齿状,每一个细小的锯齿都是锋利的。我们的先人们确实聪明,那一蔸一蔸的成熟的稻子,用平滑的镰刀来割,吃力不讨好,不仅很慢而且容易割伤手。锯齿状的禾镰则不然,那些锋利的细小的锯齿,专为对付禾蔸而设计。人们在朝露初干之际下到田间,稍微弯腰,一手持禾镰一手把持禾蔸,略微使劲,刷刷刷的声音里,成熟的稻子瞬间被割倒。熟练的农人割稻子,有着艺术美感,很有节奏的刷刷声里,割倒的稻子仿佛有灵性地贴着手不掉落,割倒几蔸顺手用禾叶缠绕,便成一把。随着刷刷声,那些迫不及待等待收获的稻子,有序地成为一把把略带扇形的禾把,躺在稻田里,在秋阳下铺展开一大片别样的风景。

一天或者两天之后,只要天气晴好,田野里便呈现新的热闹。人们从家里牛栏柴屋楼上,将也是闲置一年的禾桶抬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抬到田间。有的人力气大,也会一个人顶着一个大大的四方的禾桶到田间放下。田间早就有一片抱走了禾把的地方,这就是专门给稻谷脱粒的"禾堂".没有尼龙薄膜之前,禾堂中央放着竹编的谷垫,禾桶则放置在谷垫中央,其目的是便于收集用禾桶脱粒时甩落的谷粒。

那些晾晒了一两天的禾把,被抱拢到禾桶边,身强力壮的男人双手握紧几把稻子,侧身,挺腰,将禾把高举过头,狠劲打在禾桶内侧。随着一声声有力的"砰""磅",谷粒纷纷掉落在禾桶里。一般狠劲打三下或者四下,手里禾把上的谷粒基本上脱落干净。脱粒干净的禾把则顺手捆成一个个禾草,竖立在身后。我们老家把这一劳作环节成为"打谷子".打谷子不仅需要体力,也需要技巧。否则,要不脱粒不干净,要不将禾把上的谷子撒得满地都是,更甚者会扭伤自己的腰。因此,在我们老家的传统农耕中,判断一个男人是否成为合格的劳力,主要看他是否会熟练地犁田耙田、熟练地扯秧插田、熟练地割禾打谷子、熟练地割柴草烧石灰。

禾桶里的稻谷自然是用撮箕装到箩筐里挑到晒谷坪晒干。那些洒落在谷垫以外的稻谷,混杂在禾草里禾蔸里和泥土里,任期不管,谁都心痛。春种夏管,日晒雨淋,付出艰辛劳动,怎能任即将到嘴的粮食白白浪费。于是,每家每户的妇女,便会拿着特制的轻便灵巧的竹扫帚和小巧的撮箕,将那些洒落的谷粒尽量收集,我们老家叫做"扫禾堂".扫禾堂同样需要技巧,会扫的,浪费很少,不会扫的,总是扫不干净。主家的稻谷脱粒干净,禾草也挑走了,禾堂也扫完了,往往还会有遗漏的谷粒,于是就有人再来扫一次禾堂,而且多少也会有收获。

与大人们割禾打谷子同样兴奋的,自然是孩童。他们或者帮大人拎着茶水到田间,然后跟在大人身后,在割倒的稻子间,捕捉肥壮的蚂蚱。那是我们老家一带稻田里常有的蚂蚱,不同于山野草间的虎头蚂蚱,细长的腿,尖尖的嘴,颀长而圆润的肚子,背上的颜色与禾叶颜色几乎一样。那些肥壮的稻田蚂蚱,拿回家用火烧熟,特别香脆。当然孩童们的兴趣不完全是捕捉蚂蚱,也有顺着禾蔸下面细圆的泥眼,掀开禾蔸寻找泥鳅黄鳝的。女孩子则多半采摘田埂上开着的野菊花等。一直关在家里后院的鸭群,也在这个时候难耐寂寞,忍不住嘎嘎地欢叫。它们知道,打完谷子之后的田野,有一段时间是它们觅食的天堂。

如果遇上阴天或者秋雨,晾晒好的稻谷来不及用禾桶脱粒,人们便抢在禾把被雨淋湿之前,将其在就近地势稍微高一点宽一点的田埂上或者一片水田中间的土堆上,堆成一个个禾堆。

当田间的稻谷和一个个谷堆都变成了稻草堆的时候,秋风已近尾声,冬天摩拳擦掌的霍霍声已经临近。